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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味
女孩叫老四 之十三(走进沧桑,品味凄美)
日期:2017-06-29 17:41  

(本文为新原创文章,版权及使用请联系作者)

关于季兰萍

姨妈给我送来封信,还有300块钱,信和钱都是季兰萍从珠海寄来的。姨妈从邮局取出钱后将它塞在了信封,所以信显得很厚,掂在手里时我又一次感到了心的坠落。

姨妈来时,我正在橱窗里站岗。天下着雨,橱窗外的观众稀少,姨妈站在橱窗前向我摆手时,我就已经瞥见了,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算是表示欢迎。自从离开姨妈家后,我很少回去过,不是不想回去,是想等口袋里的钱富余些后再说。毕竟姨妈苦巴巴地带了我几年,让我在独立前,起码有饱饭吃有衣服穿还有片屋檐遮风挡雨。

姨妈说,一直以为你在商场里做售货员,嘟嘟也真是,从来也没跟我提过,我是看了报纸后,才知道你在这里干这个,趁着今天有雨,我才敢来找你。

她跟我说话时眼睛一直瞄着四周,有点鬼鬼祟祟,象电影里的秘密接头,而且说话时嘴巴离我很近,声音也很细,神秘得让我感到她敢来找我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看的懂她的神色也听的懂她的话。姨妈这代人,神经基本上都受过些损伤,都留有些后遗症,最轻的也是过敏性脑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都会在他们头脑里引发出近乎偏执的倾向性和想象力,例如报上批评我这内衣模特儿是在搞色情宣传,(虽然只是封读者来信)她就会认定我是在做婊子了。

我一本正经地对姨妈说,你不该来,这里很危险,你看窗外那些人,都是便衣警察。

姨妈忙说我这就走这就走,孩子你听姨妈一句劝,咱再穷也不能穷得不要脸。你赶紧换份正经工作吧,要是让你的,你的那个季兰萍知道了,她会骂我没管教好你的。

姨妈说的季兰萍,是生我的那个女人,姨妈知道我从小就极端仇视“妈”字,所以才吞吞吐吐地终于没敢说出这个字来。

我礼节性地将姨妈送到门口,还微笑着向她摆了摆手,看她在雨中消失后,就将三张老人头从信封里抽出来,搓成一卷,塞进了乳罩里,又将信撕成几片,扔进了墙角的纸蒌里。季兰萍来的信,我从来没看过,一个与自己愈来愈不相关的女人的絮絮叨叨,是很烦人的。况且,我很恨她,都说血缘能消除一切仇恨,可我不行,每当我摸到自己头顶上的那伤疤时,我就会有一番咬牙切齿,虽然它没有让我因此变得丑陋,只是默默地隐藏在我的浓密的秀发中,但它曾爆发过的痛楚,却已经深深刻在我的骨子里了。

我在三岁时,这个叫季兰萍的女人和一个瘦得很结实的男人从南方回到了姨妈家。季兰萍这个名字我已经很熟悉了,几乎每个月都有邮递员在门口喊上几遍。我知道她跟我有些关系,是个把我生下来的女人,可当姨妈指着她让我喊“妈”时,我却咬住牙关,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地躲在姨妈的身后,用好奇的眼睛盯着她。她怎么会是“妈”?“妈”应该是那种白天牵着我的手,晚上搂着我的腰,我高兴时让我亲她的脸,我有病时让我摸她奶子的女人,怎么会是这个季兰萍?更何况,我从来没有用过“妈”这个字,在我很稚嫩的记忆里,它是属于别的小朋友的,即使在梦中,我喊的至多也是“姨妈”。在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时,这世界里就没有什么属于我的“妈”,我仅仅是认识这个字,而已。

晚上,姨妈姨夫带着小嘟嘟去婆婆家,把小屋让给了季兰萍和那个男人住,当然还有我。我从小就睡在姨妈的身边,已经闻惯了她的有点汗臭的气息,也听惯了姨夫的时而夹带几句呓语的鼾声,只要脑袋沾上枕头,我就能睡到太阳照屁股。可是现在身边换了季兰萍和那个男人,我心里有些害怕。我想起了动物园里的小羊小鹿们,如果它们的身边睡着鹰睡着狼睡着老虎,它们是不是也会有我这样的害怕。

大概是到了半夜,我迷迷糊糊地被摇晃醒了,不是姨妈平常让我起床撒尿时的那种摇晃,是床铺在摇,摇得很剧烈,一颠一颠的抖动,颠的我骨头松松的。

我睁开眼,又侧过身,看见是季兰萍和那个男人把床铺弄摇晃的。他们两个人都脱的光光的,黄白的皮肤在昏暗中象蚯蚓一样蠕动。我看见那个男人压在季兰萍的身上,而季兰萍的两条腿正举得高高的,脑袋在枕头上左摆右摆,身子还不断地抬起来,像是要把那个男人颠下去。我听见季兰萍在不断地呻吟,带点哭腔,就象我生病发烧时常发出的声音。

我又害怕了,以为他们在打架,我坐了起来,还不由自主地移近了他们,抓住了季兰萍的伸得直直的胳膊。可是,我没料到,季兰萍的胳膊突然扬了起来,很有力地将我推开。我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儿,随即掉到了地上,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床腿的铁棱角上。我顿时感到了刀割般剧痛,用手捂着时,头发是湿漉漉的。我哭了起来,看见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又站了起来,冲着他们大声地哭,要引起他们的注意,然而,一只很大的脚又向我踹来,踹在我的胸脯上,是那个男人的脚。我向后趔趄了几步,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不敢再大声哭了,只是委曲地抽泣着,夜气打在了我的身上,我感到冷极了。

后来,季兰萍他们把我送到了医院。我的头发被剃光了,伤口缝了好几针。我看不见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只看到自己的双手是血淋淋的,连指甲缝里都渗满了血。我听见季兰萍对医生说,这孩子睡觉不老实,摔到了地下。后来她对姨妈他们对所有看见我头顶伤口的人都这么说,说得跟真的一样,脸上是一副真诚的痛惜。

只有我知道真象,除了凯子外,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小时候是不敢说,怕说不清楚没人相信,反会责骂我瞎说,长大了就不愿意说了,因为我清楚只有不说我才永远是季兰萍的债主。我跟凯子说,是因为在北戴河游泳时,湿发撩在了两边,露出了这疤。

他问我,你是不是很恨季兰萍,是吧?

我嗯了一声,很坚决地点了一下点。这疤是在他们快乐时产生的,我说,所以它能特别激起我的仇恨。

凯子抚摸了一下那疤,很心痛的样子,让我一阵感动。可是,常年累月堆积在心头的已经变硬变铁的那些疤,他是看不见的,我只能自己去咀嚼它们带来的痛楚。

提到季兰萍,不能不提那个生我的男人,就是那个差点被凯子掀起天灵盖的畜生。在我还在季兰萍的肚子里抻筋时,他就带着另个女人享乐去了。如果不是已经临产,季兰萍是根本不会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我后来听说,季兰萍在生产时,曾声嘶力竭地对医生喊,掐死她!求求你们帮我掐死这个小畜生!

我是个错误。对生我的男人(第一者),对生我的女人(第二者),对他们现在的女人或男人(第三者),对我自己(第四者),我永远是个不能改正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