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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
拿妹妹换来了哥哥的结婚
日期:2017-06-28 22:31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

一个悠长的夏日午后。文祥大伯坐在门楼头下面,闭着双眼,身子一歪一歪地打着瞌睡。身边的大花狗趴着地上,安详地闭目休息。太阳从树隙中筛落于地,轻轻晃动着圆圆的光圈,似银色的时光点点。

咚咚的脚步声急促的传来,大花狗立刻坐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然而很快它就欢蹦乱跳地迎上去了。

来禄看都没看狗一下,直接摇着文祥大伯的胳膊:“爹,来福死了!”

文祥大伯的眼一下子睁大了,几根血丝蔓延在眼中:“啥?你说啥?来福死了?”

来禄点点头,眼圈红了。

文祥大伯霍一下站起来,父子俩匆匆朝后村走去。

来福就躺在堂屋正中的凉席上,头歪向一边,席子边上是一个空空的杯子,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农药味。永祥嫂和来福的妹妹来秀正哭得死去活来。

永祥叔正在安排后事,他脸色铁青,说话斩钉截铁:“来旺,你带几个人去咱家南地挖墓。大哥,你招呼几个人把我后院的两棵桐树放了,赶快做棺材,争取明天能入土。”

“永祥啊,事已至此,你也别太难过了。”看永祥失了儿子却不哭不悲,文祥觉得他有些异样,忍不住劝道。

“哥,你放心,我没事。如果他孝顺,他就不会走这条路,既然他走了,就让他走吧,为一个不孝之人我不必伤心!”永祥叔白着脸,眼光冷峻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来福,嘴巴闭得紧紧的,大踏步朝院门外走去。

文祥大伯招呼着人们放了树,指挥几个年轻人拉去镇上解成板,他又去找了三木匠,木板拉回来,就在院中打开场子,开始做棺材。

没多久,来旺突然拉着架子车回来了。还没进院,他就大声喊着:“婶,我叔出事了!”人们呼啦一声围了上来,车上躺着永祥叔,他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嘴角上还有斑斑血迹。永祥嫂挤进人群一看,大放悲声:“老天爷啊,我可怎么活啊?”七先生一边劝着永祥嫂,一边指挥人们把永祥叔抬进东屋,又开了药让人去拿。

来旺说,他们在南地挖墓,看见永祥叔急匆匆地朝南走去,大家都知道,可能是去高村处理后事。来福的死也正于此有关。突然有人喊道,永祥叔摔倒了!他们跑去一看,永祥叔正趴在地上吐血。就赶快把他拉到七先生家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船漏又遇打头风啊。

永祥叔家穷,全村人都知道。四个儿子一个闺女,一个压一个,齐刷刷地长起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更何况一群!大儿子几年前跟着别人去挖煤了,剩下的都只会在这几亩地里刨食吃。年年春节刚过,面缸露底麦囤空,一家人就开始打饥荒。房子就更无力翻新,一家六口在四间土坯房里煎熬着日子。

老大就不用说了,眼看着老二老三也到了结婚年龄,别人家的媳妇都进了门,自己的儿子还像一根根玉米杆一样干戳着,永祥叔心里就像是长了草一样慌起来了。

春天刚脱下棉袄的时候,四婆子兴高采烈地来了,她一进屋就给永祥叔道喜,说高村有人看上了来福,想结亲家。永祥叔一听喜出望外,忙给四婆子倒茶递烟,四婆子说:“这次一下子解决你家两个人的终身大事!”永祥叔更高兴了,同时也有点恍惚,怎么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呢?四婆子看看永祥叔,又看看院中采香椿的来秀笑眯眯地说:“人家黄花大闺女嫁给你家穷小子,知道你们日子艰难,也不要彩礼,就一个要求,来秀嫁过去做媳妇,你看这是不是一举两得!”

永祥叔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他看看来秀,摇摇头说:“秀才十六岁,太小,还不能嫁人。”四婆子伸出胖胖的小手,一个一个扒拉着,谁家姑娘多大结的婚,哪个比秀还小,秀十六已经不小了,再说结婚后可以先不要孩子,等十八岁以后再要也不迟。

永祥叔犹豫着,却也忍不住问道:“男方啥情况啊?”四婆子依然笑眯眯地抽着烟,不紧不慢地说:“女孩子嘛,还是嫁个年龄大点的男人好,知冷知热,体贴,高相公也不算大,三十二岁。”永祥叔的心里咯噔一下:“那不合适吧。”

四婆子缓缓站起来,用手帕拍打着衣服,慢慢地抬起眼皮,歪着头看着永祥叔:“实话跟你说吧永祥,你也托我好多次,可我一提你家的情况,都是门都没有,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不都是穷吗,谁都不说谁,两家换亲,亲上加亲,多好的事!我这是诚心诚意想解决你们家的困难,至少让一个娃儿先开花结果,像你这么大年龄,哪个不抱孙子了?你和嫂子再商量,给你们一天时间,我得赶快给人家回话啊。”四婆子在永祥叔两口子的千恩万谢中走了,却给永祥叔留下了揪心的烦恼。

“不行!我不能拿秀给自己换老婆,打光棍就打光棍!”来福听完父亲的话,立刻反对。

永祥叔默然,他看看来秀,来秀靠墙站着,低着头,一言不发。永祥叔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晚上,文祥大伯来了,他是族中长者,但凡谁家里有事,都会找他帮忙。

文祥大伯坐在院中,吸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映着他沧桑的脸。

来福和来秀坐在一边,都默默无语。

“来福啊,你知道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爹生了你们一群,可总不能到你们这里为止吧,现在娶媳妇难,你家又穷,弟兄太多,不好娶啊,幸亏还有来秀,这门婚事成了,你爹也不会落个不忠不孝的罪名。你要是孝顺,就应了吧。”

“来秀算什么?你们想过她没有?”来福年轻而隽秀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和痛苦。

“女人,跟谁不都一样过?听说那个高相公就是年龄大了些,长得粗糙些,心底还是不错的。秀过去了,肯定不会亏待她的。秀,为了你哥,为了你爹,更是为了这个家,你就委屈些吧。”

“大伯,放心吧,我不会让我爹为难的,我答应。”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来秀站起身,进屋去了。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四婆子张罗着,两家吃了定亲酒,约定秋收后办事。整个过程来福面无表情,像个机器人一样执行完整个程序。

日子在来福闷闷不乐的神情中走到了夏季。

那天,来秀穿着男方买的新褂子正在帮她娘搓麻绳。来福从外面回来,看见妹妹穿着的新衣,脸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来到妹妹身边,轻声问道:“秀,你真愿意这门亲事?”

来秀咬着嘴唇不说话。来福又说:“秀,你要是不愿意就退亲,哥结婚不结婚都无所谓。”

来秀看了哥哥一眼:“哥,我心甘情愿。我不想看着大哥二哥还有你都打光棍,小五也十二岁了,我能救一个就救一个吧。”

来福朝自己的胸口狠狠地捶了一下,进屋去了。

第二天,来福服毒自杀了。

冬日的旷野无比的辽阔,在河村和高村之间的两条大路上,两列送亲队伍逶迤前行。一队送来秀嫁给高相公,一队送高姑娘嫁给来喜——来福的二哥。

唢呐朝天,喇叭声响彻云霄。